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分裂割据时期,各政权之间的兴废和争霸战争连绵不断,给人民造成了深重的灾难。《旧五代史》因其本纪部分的史料最为充实,将五代嬗递的情况记述得比较翔实,因而毛泽东读《旧五代史》与读《新五代史》的侧重面有所不同。读《旧五代史》,则比较注意对后梁和后唐这两个历史时期的研究,品读得比较仔细。
朱温不及曹操
品读原文才数百人。
———毛泽东读《旧五代史》卷一《梁书·太祖本纪》第1耀2页。
品读原文唐宗失计平蔡州。
———毛泽东读《旧五代史》卷一《梁书·太祖本纪》第8耀9页。
品读原文朱温处四战之地与曹操略同,而狡猾过之。
———毛泽东读《旧五代史》卷一《梁书·太祖本纪》第10页。
品读原文万骑不实又是万骑。
———毛泽东读《旧五代史》卷一《梁书·太祖本纪》第11耀13页。
品读原文以为任子。
———毛泽东读《旧五代史》卷三《梁书·太祖本纪》第9页。
品读原文不书死而书葬,盖阙文也。
———毛泽东读《旧五代史》卷七《梁书·太祖本纪》第5耀6页。
品读精华解析唐朝末年,社会动乱不堪,黎民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公元775年“安史之乱”暴发之后,社会局势更加恶化,黄巢、王仙芝等率领广大民众揭竿而起,敲响了唐王朝开始走向衰亡的丧钟。
朱温本是黄巢的得力干将。公元882年2月,黄巢令朱温带兵攻打左冯诩,唐将王重荣率兵数万,与朱温对阵交锋。朱温难敌对手,派人向黄巢请求援兵,黄巢没有理会,朱温权宜再三,遂率众投降王重荣。唐宗听说朱温降唐,大喜过望之时,封朱温为左金吾刀大将军、河中行营副讨使,赐名“金忠”。投降之后劳到高官的朱温立即调转枪口,向黄巢农民起火军疯狂反扑。公元883年4月,朱温攻占长安,黄巢家民起义军向东溃退,朱温抓住战机,率几百人的军队秉胜追击。毛泽东读《梁书太祖本纪》至此,提笔写下了“才数百人”的四字批语。
“才数百人”的四字批语,道出了毛泽东对黄巢起义军败军难言勇、兵败如山倒的同情之时,也充溢着对朱温用兵的赞许。
在毛泽东的眼中,朱温虽然说个人品质恶劣,但不失为一个难得的军事家。事实上,在朱温创业之初,就表现出了杰出的军事才能和过人的心智朱温先是参加农民起义军,跟黄巢一起打天下,屡建奇功,被黄巢提拨为大将军。在出师不利的情况下,投降王重荣,反戈起义军,并在战斗中壮大自己的队伍和扩充地盘。
公元884年,黄巢攻打陈州不下,撤围向东,逼近汴州。朱温自知抵挡不住,就好言厚礼向李克用求援。李克用早有扩张野心,趁此亲率大军赴援,一举击溃黄巢。然李朱之间的冲突又如箭在弦!朱温深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于一夜派兵围住李克用的住所上源驿,四面纵火乱箭齐发,企图除掉李克用,未果,双方就更加形同水火。好在唐皇下诏劝谕双方和解,朱温又要全力对付霸占河南的秦宗权,免遭腹背受敌之累,就派人重礼好言向李克用谢罪,李克用企望兼并邻道,又要与王重荣联兵入关中,攻伐朱玫、李昌符,也只得暂置朱温不顾。
不久,朱温率部队攻魏博,大胜。后来,朱温又攻兖、郓,李克用派兵援救,并向魏博借路,让援兵通过。朱温施出离间之计,说李克用是小人他吞河朔之口,即是消灭魏博之时。因是,魏博与河东决裂,借路无法实现。朱温趁机向东并取三镇,但又担心罗弘信乘虚袭其巢穴,便甘言美语,竭力恭维,可谓一打一拉,边打边拉,极尽远交近攻之能事。
解决了魏博,朱温便率军攻宿州。宿州刺史张筠坚守城池不出,朱温想出一条妙计,命大将丁会带领士兵在宿州东修筑大坝,让汴水倒灌城中。张筠无奈,只好出降。
毛泽东之于“朱温处四战之地与曹操略同,而狡猾过之”的评语,就是他在看罢朱温上述的战斗历程后有感而发的。在毛泽东看来,朱温白手起家,征途坎坷,与曹操相似,作战勇猛而长于谋略,且也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伎俩,同时对不同的军阀采取不同的方针,故毛泽东说他狡猾甚于曹操。
之于朱温的军事才能,毛泽东是持肯定态度的,但之于朱温的执政才能,毛泽东就颇有微词了。毛泽东认为朱温做到了皇帝后昏庸腐败,迟早要被灭亡。事实上,没出几年,后梁政权就被李克用父子推翻了。
点评古人在军事上的得失,是毛泽东得心应手的一件事情。可以说二十世纪中国的革命史,就是一部革命军队由小到大,由弱变强的历史,毛泽东本人在这段辉煌的历史中,也从一名教书匠成长为杰出的军事家。可以说,是中国的革命战争造就了毛泽东,毛泽东又反过来成功地领导了中国的革命战争。
弥牟镇攻防战,攻者败,守者胜
品读原文攻者败,守者胜;攻者愚,守者智。
———毛泽东读《旧五代史·董璋传》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261页)。
品读精华解析董璋原为后梁的骁将,梁太祖朱温对他十分赏识,把他收为义子,赐姓朱,名友让。后梁灭亡后,董璋投降了后唐,深受后唐庄宗李存勖信任。同光三年(925年),后唐攻灭后蜀,授予董璋为东川节度使,孟知祥为西川节度使。后唐明宗长兴元年(930年),董璋和孟知祥联兵对抗后唐中央政权,图谋割据四川地区。在击败率军前来讨伐的后唐大将石敬瑭后,董璋又与孟知祥发生矛盾。长兴三年,董璋率所部万人突然向孟知祥发动袭击,双方在汉州(今四川广汉)的弥牟镇一带进行激烈的攻防战,结果董璋大败,回到梓州(今四川三台)后被部下所杀。获得胜利的孟知祥乘胜攻占了东川,不久便建立了后蜀政权。此即为“攻者败守者胜”。
《旧五代史·董璋传》中引用《九国志·赵季良传》说:赵季良与孟知祥在闲谈时曾说道:“璋性狼戾,若坚守一城,攻之难克。”当董璋率所部万人突然向孟知祥发动袭击时,孟知祥“忧形于色”,但赵季良却说:“璋不守巢穴,此天以授公也。”可见赵季良对董璋十分了解,孟知祥对董璋也早有了防范。但董璋却“不守巢穴”,放弃了自己方面的优势。《旧五代史·董璋传》中引用《九国志·赵廷隐传》说:董璋“部下多敢死之士”,双方交战之初,因孟知祥的士兵对董璋军队战斗力之强感到畏惧,所以尽管盂知祥亲自督战,但也多次被董璋击败。于是,孟知祥的部将赵廷隐伪装溃退,董璋上了当,一味纵兵追击,指挥陷于混乱。孟知祥与部将张公铎乘机率兵反击,董璋军队的阵势大乱。赵廷隐又回头冲杀,与孟知祥等人合击董璋,董璋大败而逃。
毛泽东读史很注意剖析具体的战例。因而他读至此,便在《旧五代史·董璋传》上批注道:“攻者败,守者胜;攻者愚,守者智。”对董璋与孟知祥在弥牟镇之战中各自的表现和最后的结果作出了准确的评判。
李克用坚守获得胜利
品读原文沙陀最危急之秋,亦即转守为攻之会。世态每每如此,不可不察也。
———毛泽东读《旧五代史·唐书·武皇本纪》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257页,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
品读精华解析毛泽东在阅读《旧五代史·唐书·武皇本纪》时,很注意汴军两次围攻晋阳的战役。他从李克用两次转危为安、转守为攻的战例中归结出“沙陀最危急之秋,亦即转守为攻之会。世态每每如此,不可不察也”的结论,从而告诫人们:胜利往往就存在于最后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在唐朝末年至五代初期的众多军阀中,实力仅次于朱温的为占据河东(今山西)的李克用。
李克用,“其先本号朱邪,盖出于西突厥,至其后世,别自号曰沙陀,而以朱邪为姓”。唐德宗时,沙陀内附,居定襄神武川的新城(今山西大同市西南),“其部落万骑,皆骁勇善骑射,号沙陀军”(《新五代史》卷四《唐庄宗本纪》),唐懿宗咸通九年(868年),庞勋据徐州,唐发十路大军攻庞勋,酋长朱邪赤心率领沙陀军,在义成节度使康承训部下充先锋,作战有功,被任为大同军节度使,赐姓名为李国昌。878年,李国昌子李克用杀唐大同防御使,占据云州(治云中,今山西大同市),攻夺州县。880年,唐军击败沙陀军,李国昌、李克用率亲属逃到阴山一带。黄巢起义军进入长安后,河东监军使陈景思请朝廷招李国昌父子,唐僖宗任命李克用为代州刺史、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后李克用同其他唐朝军队一道,将黄巢起义军逐出关中,李克用被任为河东节度使。从此,李克用据有河东,以太原为基地,积极参加割据战争。
李克用优宠军人,对军人的违法违纪行为管制不严,所部亲军都是沙陀等部游牧人,“多不法,或陵侮官吏,豪夺士民。白昼剽攘,酒博喧竞”,老百姓深受其害。其子李存勖曾劝他整顿纪律,李克用不听,却说,现在四方诸侯都在出重赏招募勇士,我要是治军太严,他们离我而去,我独自一人怎能保住现在的基业。
然而,李克用又绝非一个没头脑的人。他占有河东后,曾几次出兵关中,帮助唐朝廷对付关中地区的割据者,做出一副拥唐的姿态。李克用这样做,是想控制唐朝廷,在政治上争得主动。朱温灭唐之后,李克用也始终不放弃拥唐的名义。这说明,李克用是有谋略的。
黄巢起义军被镇压后,李克用与朱温结下深仇,双方发生了一连串恶战。交战的结果是:朱温一方控制了整个河北及山西西南部地区,李克用的势力基本被限制在河东范围内。
随后,朱温又试图一鼓作气攻占河东,彻底消灭李克用势力。唐昭宗天复元年(901年)春,朱温派大将贺德伦、氏叔琮领六路大军合击太原,氏叔琮自太行路人,张文恭自磁州新口入,葛从周自土门入,张归厚自马岭入,王处直白飞狐入,侯言自阴地入。交战初期,李克用一方十分被动,许多将领投降,原来控制的很多地方被朱温的军队占领。朱温军一路进攻,逼至太原城下。太原城危在旦夕,李克用已经作了全线撤退的打算。《旧五代史》卷二《梁太祖本纪二》称李克用“虽时出精骑来战,然危蹙已甚,将谋遁矣”。此时,后梁军也遇到了许多难以克服的困难:连旬淫雨,粮草供应不济,士卒多患疾病,加之李克用的将领李嗣昭、李嗣源每夜率精兵强将出城突袭掩杀,使朱温的军队十分恐慌。于是,朱温不得不下令撤军,李克用一方经过坚守,终于扭转了被动局面,随后派精兵追击,杀获甚众。取得了此次战役的最后胜利。
对于李克用此次经过艰苦守城,最后转守为攻大获全胜的经历,毛泽东感慨颇深。他引用《旧五代史》卷二十六《唐书·武皇纪下》记载此次交战过程的文字,写了如下批语:“沙陀最危急之秋,亦即转守为攻之会,世态每每如此,不可不察也。”
毛泽东批语中所谓“最危急之秋,亦即转守为攻之会”,在战争中是个并不少见的现象,毋须赘述,值得注意的是以下两方面:其一,批语针对李克用坚守太原这次战斗,强调其中所具有的普遍性含义“世态每每如此”;其二,毛泽东在这一批语中所抒发的感慨,其中应当也含有他自己的切身体会。毛泽东领导的革命战争,很多时候都可以称得上是“最危急之秋”,如“四一二”事变之后,反围剿时期,长征过程中和初到延安之时。然而无论在什么样的困难情况下,毛泽东始终都能够保持镇定,相信最后的胜利一定会到来。毛泽东的这种自信、乐观的精神状态,无疑对夺得革命战争的胜利产生着积极影响。
“生子当如李亚子”
品读原文生子当如李亚子。
———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307耀311页。
品读精华解析清代雍正年间进士严遂成有《三垂冈》诗一首:“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只手难扶唐社稷,连城犹拥晋山河。
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萧瑟三垂冈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这首诗,毛泽东年轻时曾读过。
1964年,毛泽东读《五代史》,看到后唐庄宗指挥三垂冈战役一节,联想起此诗,凭记忆一字不差地将其写下来,并注明这首诗是“歌颂李克用父子”的。由于忘记了该诗为何代何人所作,同年12月29日,他写信请田家英查后告知。
一首诗,读后几十年尚能记得如此清楚,可见此诗给毛泽东留下的印象之深。联系毛泽东读新、旧《五代史》、《通鉴纪事本末》时作的批语,还可感到,毛泽东关注此诗,不单纯是欣赏这首诗本身,很大程度上是对此诗浓厚的历史内涵感兴趣,因为这首诗不仅描述了五代十国时期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历史故事,而且涉及两个很有特色的历史人物———李克用及其儿子李存勖。
关于李克用,前文已有介绍,下面着重介绍他的儿子李存勖。李存勖小名李亚子。据记载,他年少时,曾受到唐昭宗的接见。唐昭宗认为他是“将来之国栋也”,“此子可亚其父”,故时人称其为“亚子”。
李存勖年轻时,在政治斗争和军事斗争方面就很有远见、很有气度。有两件事可以证明。其一,李克用晚年,兵力不敌朱温,不敢出兵与后梁争锋,“土疆日蹙”。对此,李克用十分忧虑,而李存勖认为:盛衰有常理物不极则不反,恶不极则不亡。朱温灭唐称帝,自取灭亡就在眼前。只需耐心等待后梁的衰落,不应沮丧。其二,906年,朱温攻沧州,幽州刘仁恭遣使来求援。刘仁恭过去曾归降李克用,后复叛。李克用恨刘仁恭反复无常不答应。李存勖认为,这正是自己由衰转盛的机会,不应将以往的仇怨记在心里。他分析形势说,现在九分天下,朱温有六七,朱温所忌惮的,只有我们和刘仁恭了。是否援救刘仁恭关系到自己的兴衰,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908年初,李克用死,李存勖即位。此后,他的政治、军事才能得到了更充分的展现,并取得了很大的成就。特别是三垂冈战役,一举获得了成功。
据新、旧《五代史》记载,李存勖5岁时,曾同其父李克用到过三垂冈。当年,李克用在此置酒作乐。伶人唱《百年歌》,“陈其衰老之状,声调凄苦”,而李克用却满怀豪气,指着李存勖说:“老夫壮心未已,二十年后,此子必战于此!”李克用能够预见到20年后李存勖必战于此,这种说法固然不大可信,但三垂冈一战确实证明了李存勖不是平庸之辈,李克用后继有人。因此朱温听到梁军在三垂冈战败的消息后,既失望又慨叹地说:“生子当如是,李氏不亡矣!吾家诸子乃豚犬尔。”
对于三垂冈战役,毛泽东读《旧五代史》卷二十七《唐庄宗本纪一》从军事角度作了批注。这一批注是:“先退后进。”毛泽东之所以在古稀之年对《三垂冈》诗产生兴趣,似乎并不仅仅因为三垂冈战役是一次先退后进的成功战例,其中很可能还包含着对接班人问题的感慨,曾在读史中批注“生子当如李亚子”。
总的看来,毛泽东对李存勖评价较高。这其中的原因在于:其一,毛泽东一贯鄙视优柔寡断的将帅,而对于李存勖这种善于把握形势和作出决断的领导者,特别赞赏;其二,毛泽东指导革命战争多年,对军事方面的内容较为关注,而李存勖指导战争的举措,在毛泽东看来,又有很多地方较为可取;其三,李存勖即位时很年轻,只有24岁,以这样小的年龄,能够指导晋军连连获胜,乃至灭后梁,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年少有为之人,而毛泽东对年少有为之人历来是较为重视的;其四,李存勖是李克用的“接班人”,他不仅实现了李克用的未尽之业,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晚年的毛泽东考虑接班人问题,对此不可能没有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