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
她……既熟悉又陌生。但毫无疑问，就是她。她穿着棕色潜水服，不过不是上次循环中那套巨型装甲，背后还背着某种水枪。
自从四年前分别，莱恩长高了不少，但依然小巧得让他想调侃。少女的稚气已蜕变成真正的美丽，只是被疲惫和苍白的肤色掩盖了。显然她很少外出。
他们都需要度个假。
“瑞瑞。”莱恩微笑着，但更多的是悲伤而非喜悦。她的声音对瑞安来说宛如，但听起来虚弱又焦虑。
这个昵称瑞安已经很久没听到了，几乎都快忘了。它唤醒了瑞安在数十年时间循环中早已深埋的旧情感。有喜悦，也有悲伤。
莱恩看起来糟透了，抗抑郁药让她的眼睛布满黑眼圈，这让瑞安为没能早点找到她而愧疚。让她快乐是瑞安的责任，但显然瑞安失责了。瑞安转过身想拥抱这位相识最久的朋友，但莱恩看到他移动时却后退了一步。瑞安僵在原地，困惑不已，中间的沙发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横在两人之间。
“别……别过来。”莱恩恳求道，一只手放在水枪上。她没有指向瑞安，但也没把枪放下，“求你了。”
“小矮子，怎么了？”瑞安问道。这可不是他期待中的重逢场景，“是我啊。我一直在到处找你。”
“我知道。”她回答，“我知道。”
听到这话，瑞安紧张起来。“知道多久了？”
他最好的朋友别过脸，最终承认：“两年。”
瑞安如遭雷击，现实轰然崩塌。
他一直不愿去想，尽管……尽管内心深处明白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他在意大利闹出那么大动静，以为只要莱恩还活着就会联系他。如果没有，他宁愿相信她死了、被俘了，或是陷入了绝境。
瑞安从未想过接受最可能的事实。
也就是，莱恩是故意躲着他。
“为什么？”瑞安感觉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枪，“为什么？为什么要躲着我？”
莱恩没有立刻用言语回答，但身体替她说出了答案。颤抖的双手，在他面前的不安……
“你……”瑞安难以置信，“你害怕我？”
“不是。”她说，“只是……你的存在。”
“你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瑞安看着那堆药物，认出了症状。一切突然都有了解释，“我让你想起了过去的痛苦日子。让你想起了血腥流浪者。我是……我是你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瑞瑞，你的能力。”莱恩摇摇头，“它改变了你的心智。我能看出来。你不……你不稳定。你的行为……不像个正常人。”
“莱恩，我没疯。”瑞安抗议道，“我只是能看懂生活的荒诞。”
“你什么都不懂。”莱恩指责道，“你从来都不懂。”
“我——”
“是你杀了他。”
这句话在海底栖息地回荡，沉默随之蔓延。
“是你把狂欢节引到我们这儿的。”莱恩指责道，“你没扣动扳机，但你带来了枪。”
“是的。”瑞安承认。他用了无数个日夜来反思这个选择，“但这是必须做的。我唯一的遗憾是，它让我们分离了这么多年。”
又是一阵沉默。莱恩向来不擅长表达情感，但这些年的孤独更是让她的社交能力退化了。瑞安不知道她是否有可以倾诉的人。
“莱恩，你父亲永远不会康复了，总有一天他会杀了你。他差点就得手了。我花了数年研究基因改造人的本质，试图找到治愈疯子的方法；想看看能不能弥补这一切。但没有解药。至少以我手头的资源，设计不出来。”
即便拥有操控时间和因果的能力，瑞安也不敢尝试第二种药剂；因为超能力的运作层面远超基因操控。再喝一瓶可能会让他的原始能力变异，也许会创造另一个存档点，或者让他永久疯狂。如果瑞安像血腥流浪者一样变成疯子……凭借他的存档点，没人能阻止他。这将是他自己和无数人的无尽噩梦。
“我知道。”莱恩承认，“我知道。但他终究是我父亲。这不该由你来决定。”
瑞安双手背在身后，端详了莱恩片刻。然后摘下帽子和面具，让她看到自己真实的面容，以及笑容下隐藏的深切痛苦。
“我道歉。”瑞安真诚地说，“很抱歉伤害了你。”
莱恩看着他的眼睛，又迅速移开目光，无法与他对视。
这一幕比酸雨的刀伤更让他心痛。
瑞安见证了自己主线任务的终结，却不是个圆满的结局。
瑞安认为自己忽略了某个细节，他一定忽略了某个细节，一定存在某个细节，能挽救他和莱恩友谊的细节。
“你为什么要建这个地方？”瑞安看着栖息地问道。
“为了我自己。”莱恩说，“后来为了其他人。”
“上面的孤儿。”瑞安猜测，“这就是这个地方的目的。”
“是的。”莱恩望着舷窗外远处的灯光，“等建好了，我想把他们带到这儿来。给他们一个归属，重新开始。弥补过去的遗憾。”
“莱恩，你不能逃避这个世界，即使它残酷又荒诞。”瑞安说，“否则你也会迷失自我。看看你，你……你很痛苦，莱恩。这样的生活让你不快乐。”
“瑞瑞，对他们来说，对我来说，上面的世界一无所有。”莱恩争辩道，“只有暴力、疯子和强权欺凌弱小。我以为炸弹能洗清一切，但十多年后……还是老样子。”
“如果你这么想，那我们就一起让它变得更好。”瑞安说，“我能帮忙。我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来改变这一切。我能让一切步入正轨。”
“我已经……我已经在努力改变了。我在建一个更新、更美好的地方。一个人人平等的地方。”
“不，你在逃避问题，就像我曾经一样。”瑞安反驳道，“药物能缓解痛苦，但无法让它消失。无论你重复多少次同样的过程，结果都不会改变。这个地方也帮不了你。它在下沉。莱恩，你在字面意义上‘沉沦’了。”
瑞安伸出手。
“让我帮你。”瑞安恳求道，“曾经，你渴望探索世界。我们可以一起去。结伴旅行，看看地平线之外的风景。还有那么多事要做，那么多东西要学。我见过你无法想象的奇观。我可以带你去看。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莱恩看着他的手，在漫长而煎熬的几秒钟里，她似乎很想握住他的手。只要她愿意……他们的孤独岁月都将终结。
但她没有伸手，被自己的恐惧束缚住了。
瑞安心如刀绞，意识到这样下去无济于事。
莱恩受的伤太深、太重，不敢冒险。他们的友谊就像一道旧伤，她害怕它会再次溃烂，让她在深海中越陷越深。
瑞安……他只是在让事情变得更糟。
“世界是荒诞的。”瑞安宣称，“但并非毫无希望。”
莱恩困惑地皱起眉头。
“同样的情况我经历了一万多次，每次都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瑞安解释道，“如果一切都毫无希望，那么什么都不会改变。一个人无法改变什么，对吧？这就是宿命论。但宿命论者都是懦弱的爱哭鬼。我的每一个选择都导致了不同的结果。有时改变很小；有时改变一切。有时我杀了人，有时我救了人。”
“你……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最终，我的决定改变了事情。”瑞安说，“即使只有我能看到这些改变。改变大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改变本身存在。是的，坏事常常毫无缘由地发生……但好事有时也会发生。虽然无法保证，但正义是可以实现的。没人能掌控一切，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的行动毫无意义。所以，莱恩，请永远不要说没有希望。如果时间旅行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一切都可以改变，完美结局永远触手可及。”
“时间……时间旅行？”
瑞安没有继续倾诉自己的困扰，而是重新戴上存档侠的面具和帽子，走向舱门。
莱恩没有试图阻止他。尽管看起来稍许犹豫。
“无论情况多糟糕，莱恩，我都不会放弃寻找幸福。”瑞安回头看着老朋友，“希望你也不要放弃。”
瑞安转身离去，寂静的脚步声在海底回荡。
莱恩·萨比诺在床垫上醒来，房间里寒冷又阴森。雨水从木质天花板渗下，雨滴敲打着窗户。远处雷声阵阵，暴风雨正在逼近。尽管外面嘈杂喧闹，瑞安却在她身旁睡得正香，鼾声几乎和闪电声一样响亮。
“嘿，瑞瑞，你睡着了吗？”她轻声问道，但男孩没有任何回应。瑞安睡着的时候还挺可爱的，可他却死活不承认自己打鼾。
莱恩还记得她和父亲发现瑞安的那天，当时他们在一个被掠夺者摧毁的村庄废墟中。瑞安躲在地下室里，而他所在社区的其他人都惨遭杀害，牲畜也被抢走。要不是她去瑞安家里搜寻物资，也许就永远不会遇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