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自习时间,季儒卿远离小组坐在最后排的位置,手中的笔心不在焉轻轻摆动着。
她抬头看了看其他人,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卷子,她属于越临近考试越怠惰的人。比如说明天开始的考试,她现在就提前放松了。
好烦,不想写了,季儒卿深呼吸一口气,收拾东西回去洗澡睡觉,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十点之前睡觉了。
从现在开始睡,直到明天起来考试刚刚好。
男生忽然走过来坐在她前面,嬉皮笑脸的样子看上去讨打:“马上要考试了,我给你看点东西缓解压力怎么样?”
“不需要。”季儒卿白了他一眼,指定没好事。
“别急啊,你学校发生的事,可有意思了,不看会后悔。”男生不由分说塞给她一副蓝牙耳机。
季儒卿以非常标准的投篮姿势将耳机抛出一个弧度,成功投入垃圾桶,拿下三分:“离我远点。”
还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男生耸耸肩:“听说是你好朋友,真的不看看吗?”
这男的怎么这么烦,但季儒卿又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些心动,她瞟了一眼四周情况,没人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那勉强听听吧,如果是屁话季儒卿就把他嘴巴打烂。
男生给她一副头戴式耳机,本来是用于听音乐的,没想到成了备用方案。
她戴上耳机,断断续续的杂音传来,模糊不清。大约过了三四秒之后声音开始清晰,在姚相理开口的那一瞬间她警铃大作。
男生饶有兴趣观察她的表情,如果她能因为心态爆炸而发挥失常就好了,少一个人多一个向上的机会。
他掐着时间估摸着季儒卿快要听完,随即调出一段视频放在她面前。
视频中的姚相理弯腰向王语涵道歉,周围是数不胜数的嬉笑声,有形无形的恶意伸出手拉住她往下坠。
男生见她一言不发,继续火上浇油:“我有个朋友在一中,听说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还被广播站全校宣传。你该不会对她也有意思吧?咦耶,真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视频里的那群人也是这样说的。
“滚开!”季儒卿要去给她打电话,她现在一定很无助。可是季儒卿能为她做的只有在电话另一端分担她的苦楚。
“气急败坏了?不会被我说中了吧,你真是同性恋啊?”男生用夸张的语气仍不知死活的宣扬,生怕在场的所有人听不见,“大家看啊,这人是同性恋。”
“我让你闭嘴!”季儒卿把耳机甩在他脸上,她不敢想,学校里的人是不是用同样的语言和方式对待姚相理的,或者说她遭遇了更严重的事。
男生向后退了几步,眼角被耳机砸的睁不开,他不依不饶的扯住季儒卿头发:“和你同组的女生真是倒霉,碰上这么个晦气事。”
很好,大家都看见了,是季儒卿先动手的,他有理由向组委会上诉,撤销掉季儒卿的参赛资格。
季儒卿咬牙,猛地推开他,动作幅度太大头发被硬生生扯下来几根,她没在乎有多痛。
男生没站稳或是季儒卿的力气太大,他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桌角上,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教室忽然陷入死一样的寂静,季儒卿踢了踢地上的男生:“你有完没完?装什么死?!”
对方没有反应,她只好蹲下掐人中,一系列复活操作之后男生迟迟没有反应。他还有呼吸,只是陷入昏死状态。
季儒卿的大脑宕空,疯狂摇动男生肩膀:“醒醒啊……喂!”她有些慌了,手足无措。
其他同学找来了老师,率先把男生送去医院,季儒卿一言不发,回想着他当时是怎么撞上桌角的。
当时他就站在自己前面,伸手扯自己头发,季儒卿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刺激到,原本就有些躁动的内心无限放大,想甩开他却没想过他会不偏不倚撞在桌角上。
好乱,季儒卿满脑子都是刚才男生倒地不起的场景,说她不是故意的有人会信吗?
明明天气不算冷,可季儒卿只觉得手脚冰凉,每走一步似乎花光了她所有力气。
季儒卿被叫到了办公室,一场闹剧草草收场,她是办公室的常了,不过这次不是抱着虚心求教的态度来的。
她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是对方先挑衅的,但她还手也是真的。情况愈演愈烈,从口头上升的拳脚矛盾。
不管老师们信不信,她始终坚持说她不是故意的,季儒卿自己也没想过他会撞到桌角。
几个老师拿不定主意,还是交给组委会的人去处理吧,这么大的事肯定要通报一声。
季儒卿从办公室离开,让她回去等通知。
和她同组的女生守在她宿舍门口,看样子在等她回来。
季儒卿自顾自地掏钥匙开门:“我没泄露你们私底下交易的事,他把钱打给你们了?”
女生点点头,又摇头:“不是。我想问的不是这件事,是你会怎么样?”
“取消比赛资格呗。”季儒卿走进屋子打开灯,“反正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也参加不了比赛,你们拿了钱正好继续比,一举两得。”
“我发现你这个人很奇怪诶。”女生跟着她走进门,一脸匪夷所思,“当初最想赢的是你,现在关键时刻你却不在乎了。如果不是看见你错愕的表情,我都怀疑你是故意推他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故意的,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考试前夕说?”
“那你冷静了这么久,为什么偏偏在最后关头冲动?”
“我冷静不了。”季儒卿耳边还残留着录音里的聒噪,她坐在床上,双手无力撑着头。
她能接受别人把矛头对准自己,那样她只会觉得很有挑战性。但她接受不了从她身边人下手,那样对她而言是挑衅。
女生注视她良久,沉默半晌问道:“你又甘心吗?”
季儒卿没有犹豫脱口而出:“不甘心,但我又能怎么办?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有人会信吗?就当作是我冲动的代价好了,日后以此为戒能提醒我谨言慎行。”
不过她想不太可能了,该冲动的时候还是会冲动,年轻气盛的时候谁能管住自己的脾气。
她从衣柜里拿出手机,开机后发现有几十个孙号的未接来电,隐约不安的念头从季儒卿脑海中划过,她试着回拨,打了两三通电话之后对面终于有了回应。
那头传来的是孙号的哭腔,他断断续续说了一大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季儒卿之外身边没一个可商量的人。
后面的声音她听不清了,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面前的女生从一个分裂成两个再变成三个四个。
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季儒卿僵在原地许久,孙号还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被季儒卿应付了几句后挂断。
晴了两个月的昌城迎来一场暴雨,电闪雷鸣之下豆大的雨点敲打着风中凌乱的树木。
她没有关窗户,狂风肆虐着她桌上的试卷,天上像是被捅出了个窟窿,黑云压城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女生帮她关上窗户,季儒卿的表情十分不对劲,像是万念俱灰般的沉寂。
“你还好吗?”女生小声问道。只见她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打完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不好。”季儒卿看着她,“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女生出去后帮她关好门,季儒卿心烦意乱刷着手机,订了最近的航班。
外头的暴雨已经替她痛苦过了,一瞬间的失神已经够了,现在不适合悲伤,她要回去,去直面这场无休止的暴雨。
组委会商议过后取消她的比赛资格,成绩好也不能算作免死金牌,打架斗殴算恶性竞争,尤其是男生尚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
对于这个结果季儒卿欣然接受,她收到的打击已经够多了,这个对她来说算最小的。
不接受也没用呢,所有人和监控都看见了,是她推了男生一把,导致他变成现在的样子。
女生送她到基地门口打车去机场:“你自己多保重。”
季儒卿头也不回的走了:“加油。”
坐在返程的飞机上,季儒卿把头靠在窗户上,耳机里播放着音乐。暴雨追随了她一路,直至落地时,仍有倾盆大雨从头顶泼下。
天气总能牵动人的心情,比如晴天给人的感觉是明媚阳光充满活力,阴天总是淡淡的,让人无精打采,而暴雨的降临,如同当头一棒。
季儒卿的回来没告诉任何人,她一个人没带伞在雨中走了很久,从暴雨走到细雨。
她走到分不清天昏地暗,也不在乎时间,只知道往这个方向走能到家。她走到雨水模糊了双眼,分不清是她眼泪还是上天的垂泪,只知道都很悲伤。
其实她是个很讨厌下雨的人,讨厌雨水落在身上打湿了衣服,讨厌下雨天的潮湿闷热黏腻,讨厌藏在砖头里的雨水埋伏她一手。
现在被她讨厌的雨在安慰她,洗刷掉她的坏情绪,赐予她短暂的解脱感。
她没有选择像其他人一样在路上狂奔,寻找避雨的屋檐,也没有祈祷这场雨什么时候停。
季儒卿走累了,在公交车站的座椅上休息片刻,她缩成一团,心脏突突地抽痛,她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都是雨后的清新。
雨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那冰冷刺骨的感觉如坠冰窖却又很清醒,季儒卿突然笑了笑,她想,也许不会再有比今天还狼狈的日子了,今天还真是人生输家。
她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中,屋子里一片漆黑,也对,大家都睡觉了。她从机场走回来花了四五个小时,现在是凌晨。
季儒卿回到自己房间痛痛快快把自己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毫无顾忌的淋雨很舒服,把情绪全部挥洒在幕天席地里,胜过躲在被窝里哭泣。
事已至此,她不后悔,只是不甘心而已,再来一次还是会推开他。
第二天的早晨,吴阿姨大呼小叫,她在走廊发现一长串的水渍,门口还有泥巴。
家里不会进贼了吧,吴阿姨警惕看向四周,应该不会吧,家里值钱的都是大件东西,也搬不走。
她仔仔细细检查家里每个角落,似乎没少东西。水渍到季儒卿房间门口就消失了,吴阿姨试着拧开门,却发现里面上锁了。
怎么回事,平时她进去打扫卫生的时候都没锁,难道季儒卿回来了?
吴阿姨的预感成真,季儒卿打开门,面色憔悴,她一晚上都没睡好。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吴阿姨没注意到她的面色凝重,“考完了是吗?发挥的怎么样?”
“如果……”季儒卿张了张嘴,“我说我退赛了,你会怪我吗?”
吴阿姨不解地看着她:“什么意思,是放弃了吗?”
季儒卿解释起来很麻烦:“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在吴阿姨的印象里季儒卿是个身残志坚……呸,永不言败的人,她的意思是季儒卿是个就算受了伤,也不会轻易说放弃,意志十分坚定的人。
“是不是受欺负了?还是说发生什么事了?”其实吴阿姨能感觉到季儒卿越长大越有事瞒着她,但季儒卿不说她也不问。
她是个好孩子,不会做出格的事。
“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我一时半会说不完。”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季儒卿要先去学校一趟,“麻烦先别和他们说我回来了。”
“诶,早饭还没吃呢。”吴阿姨叫不住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只能看着她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