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飞机延误,姐姐和廖繁木风尘仆仆赶到时,小小的一间病房已挤满了人。
孩子爸妈在本地电视台记者的引导下,捧着鲜花锦旗前来致谢。据电视台记者介绍,这对夫妻是外来务工人员,原本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孩子爸一见我父亲便一跪不起,恩人长恩人短喊个不停,孩子妈更是抱紧我母亲,哭得泣不成声,坚持让孩子认我父母做亲。
电视台的摄影机记录下这感人的一幕,记者又提出对父亲进行采访。在征得医生和父亲的允许后,记者建议我们一家三口和孩子一家三口一同出镜。侧立母亲身旁,见姐姐在门口出现,我很自然地朝她招手,互换了位置,自己自觉地退到镜头以外的角落。
也许内心深处,我仍无法逃脱自卑筑起的牢笼——慈父慈母和乖顺优秀的女儿,才是幸福完整的一家三口。而我有太多的阴暗面,曾经怀揣恨意一次次忤逆我的父母,曾经觊觎我姐姐的男友长达十年之久……这样温暖美好的镜头里,不应该有我的存在。
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按住,我笑着迎向廖繁木鼓励的眼神。他指了指姐姐旁边的位置,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只听记者问到父亲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
“因为我以前也丢过孩子。”
父亲的回答令在场所有的人均为之一惊,包括我自己。我困惑不解地看去半靠病床上面容蜡黄的父亲,恰巧他也直直朝我投来目光。仅仅对视一眼,我竟从中读到了愧疚与歉意。
“我大女儿小时候身体不好,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大女儿身上。小女儿四岁那年,我带着她陪大女儿到医院复查。没注意小女儿走丢了,我急得到处找,多亏有好心人把孩子送回来。我当时抱着小女儿,就觉得她眼泪汪汪看着我,像在怪我,爸爸,你怎么不拉紧我的手,你怎么能把我弄丢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父亲,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拼了命地试图将其在我的记忆里还原,却找不到任何与之相符的细微片段。一刹那间,只觉后背发凉,战栗不止,这些年来我竟如此麻木,丢失了不知多少宝贵的记忆。
“我不是个合格的爸爸,对我的小女儿爱错了方式。我只想她能健健康康长大,所以从不对她有什么要求和寄望。自己做的不好,才会被她理解成对她不关心爱护。我是个偏执的爸爸,小女儿越是不听话,就越是觉得她还在怪我,觉得她不懂事,不能体谅父母的难处。我也是个懦弱的爸爸,不敢承认自己对小女儿一直不够好。”
不!我才是个偏执,懦弱,不合格的女儿!
心底呐喊几乎破口而出,梗在喉咙,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我竟忘记呼吸,眼泪渐渐模糊双眼。
“昨天晚上,听到小女儿说她明白我们是爱她的,我也有句话想对她说,”父亲不顾母亲阻拦,执意坐直身子,他看向我,眼睛里倾注着慈爱的光,一字一字慢慢道,“灵均,爸爸错了。”
灵均,爸爸错了……
“小伙伴/说再见/明天还要再相见
弯弯腰/挺挺背/肚子饿了把家回
哼着歌儿把家回……”
耳畔仿佛又响起那首熟悉的童谣,松子哼着童谣回到了家,可这段回家的路太遥远,也太漫长。我远比松子幸运,在二十岁的这一年这一天终于幡然醒悟,不必再跌跌撞撞经历坎坷,不必再浑浑噩噩迷失方向,我的家人们已向我展开最温暖的怀抱,迎接我回家……
采访结束人群散去,病房里很快恢复平静。母亲将插满鲜花的花瓶摆在床头,我拉开窗帘夕阳和煦照进病房,姐姐送完廖繁木回来,我们纷纷围坐父亲病床旁,就这样迎来了久违的团聚,既特殊又意义非常。习惯忙碌的母亲削起苹果,姐姐道声我来刚伸手,我已抢先起身,隔着病床从母亲手中抽走苹果和水果刀。三个人你看我,我看她,相视而笑,我忽然发现长相并不算相像的我们母女三人,其实有着相似的笑容。
虚弱但并不显恹然萎靡的父亲也同样面带微笑,不经意地问:“昨晚上你同学提到的那个乐……”
“乐川。”接过话,我大方坦率道,“我男朋友。”
“乐川……你之前在电话提到的那个吗?”姐姐欣喜追问。
“对,是他。”
“小伙子的心意我领了,他的钱我们不能用。”父亲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决。
换做以前那个浑身戾气,言行乖张的我,大概会将父亲的话粗暴地理解为,对乐川的否定与排斥。但现在我学会了站在父母的角度思考问题,乐川对于我是非他莫属,而对于他们,还只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不可以随便接受他的帮助。父亲的决定无疑是审慎而周全的。
相互理解使沟通变得轻松简单,我顺从地点点头,“好,我明白。”
“明白就好。”父亲很欣慰,转看去姐姐,敏锐地问,“灵星,你和繁木……”
“就那样,挺好的。”姐姐笑答。
任谁都看出来自姐姐和廖繁木一同出现,两人就显得很不对劲,鲜少有语言交流,甚至几乎没有有眼神对视。以前姐姐送廖繁木总要耽搁很久,像有说不完的话,可刚才姐姐一来一回仅仅不过几分钟。
我们当然也都听出来姐姐的刻意回避与敷衍。在母亲隐忍的叹气声中,父亲欲言又止,终是没再多问什么。我忙语调轻快地问父亲明天想吃什么我来下厨,将话题岔开。姐姐朝我投来感激一笑,我也回她个轻柔笑容。
我想起了廖繁木的那句话,他和姐姐的问题仍在。
虽然姜谷雨心不甘情不愿,反反复复问我是不是真的和父母和好了,一大清早我仍强行送她坐进出租车前往机场,并向她保证,我已经迷途知返,如盲人复明。听到这句话,姜谷雨似深有感触,顿时变得沉默不语,神情一点点黯淡下来。察觉到我的注视,她勉强笑笑,转头望去车窗外匆匆倒退的沿路风景。
“怎么了?”姜谷雨很少有这么情绪明显低落的时候,我心里没底,小心翼翼地问。
她不看我,又默了会儿,呢喃般低声道:“我也该迷途知返,盲人复明了。”
细想片刻,我有些吃惊地问:“你的意思是,不打算继续追求易子策?”
她转回头,姣好面容上晕着淡淡笑意,怎么看怎么像在强颜欢笑,“来之前,沛沛找过我,把对你说的那些话,也全部告诉了我。她说和我的比赛根本是个笑话,谁也不可能会赢,与其自欺欺人当个傻瓜,不如趁早放弃。我昨天想了整整一晚上,觉得她说的对,放弃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我所熟识的姜谷雨,漂亮自信,被很多人追求过,谈过很多场恋爱分过很多次手。爱情之于她像常备品,但又不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可当她遇见易子策之后,我已经彻底颠覆了对她的认知,第一见她主动追求男生,第一次见她如此用情之深,也第一次见她受到挫败,低迷颓然。
“你想清楚了吗?”我不禁问。
“嗯,想的很清楚。”姜谷雨转身正对我,“灵均,我们之间从不避讳谈易子策,可有个事实我们俩一直在回避,谈也不敢谈,那就是易子策还是很喜欢你。他为什么要对沛沛说‘乐川对你不是认真的,在玩你’那些话,一方面是劝沛沛放弃,另一方面是他依然抱持幻想,以为自己仍有希望。想清楚他的心意,我还有什么好想不清楚的呢。”
姜谷雨心思通透,我再多说什么都像是做自我辩解,握住了她置于身侧的手。
“你不用担心。”姜谷雨回握紧我的手,反而安慰起我来,“我行情一向很好,从不缺恋爱可谈,只在于我想不想谈。这回是有点伤元气,等我养精蓄锐再重出江湖,照旧大杀四方。你啊,辛辛苦苦暗恋廖繁木十年什么也没捞着,老天爷一定是看你可怜,所以先赐给你一个人间奇葩易子策,又赐你一个爱你爱得要命的乐川。”
“我只要乐川就够了。”我知足地道。
“是啊,要那么多人喜欢干嘛,谈那么多恋爱干嘛,浪费感情,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姜谷雨倦怠般靠上椅背,仿佛幽怨感慨良多,“心只有一颗,爱人也只要一个就够了。”她侧目看着我,郁郁地问,“灵均,我还能找到‘一个就够’的爱人吗?”
我用力点点头,“能,一定能。”
姜谷雨不再言语,视线又投去车窗外,久久之后溢出一声叹息。分别前的一个拥抱,抵过千言万语。
我从机场回来,在电梯里遇到姐姐。舟车劳顿,她昨晚仍执意留下守夜陪护父亲,此刻已显疲惫不堪,哈欠连连,困倦地靠上电梯壁。看出我担心她的身体,她笑着摇摇头又直起腰。
“别紧张,这两年在国外我有加强锻炼,身体比以前强壮多了,没那么容易倒下。”
姐姐像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似的,举臂做了个健美运动员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对着电梯里的镜子一照,可能觉得有点不伦不类,侧过身噗嗤笑出声,我却看见她慌忙偷抹了抹眼角,再抬起时勉强挤出一丝浅笑。
“我一宿没合眼,爸一直在发烧。”
“主治医师已经排除了各种感染性并发症的可能,应该是脾热,属于脾切除术后常见的并发症。一般会持续两到三周,会自行消退的。”
“你这么讲,我就放心了。”姐姐靠过来,亲昵挽住我的胳膊,“家里有个学医的真好!你男朋友呢,也学医吗?”
“他学飞行器设计与工程,高精尖的专业,我不太懂。”
姐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像太久不见需要重新熟悉一般端详了会儿,忽而一笑,“小均,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恋爱中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不自觉地摸摸面颊,匆匆瞥了眼镜子里的自己,不解地问:“哪里不一样?”
姐姐带我走近镜子,指向里面的我说:“恋爱中的女人会变漂亮,一提起男朋友会忍不住露出满意的微笑,浑身散发出幸福的柔光。”她又指着自己道,“和你一比,我像不像……”
话没讲完,电梯门叮的弹开,姐姐收声没再继续,与我一同来到家门前。我刚摸出钥匙,姐姐突然按住我的手,问我愿不愿意陪她随便走走。我一犹豫,姐姐等不及似的,边再三强调她身体没问题,边拉着我又重新乘进电梯。
“小均,我像不像快失恋的人?”姐姐望着镜子开口,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透过镜子朝我清浅一笑,接着又说,“昨晚阿木陪了我一夜,我们没聊分手的事儿,倒是聊到了你。”
毫无准备的我心头一惊,支支吾吾地问:“聊,聊我……什么?”
姐姐并未立刻回答,挽着我走出小区,暖暖晨光不骄不躁,带着露水的清透,我们不由自主地深深吸口气,放慢脚步,成了形色匆忙,赶着上班上学的人群里最悠闲自在的两个。
路边有家夫妻档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我和姐姐点了豆浆油条,坐到矮桌旁。姐姐搓着双手直喊肚子饿,出国的时候最想念这一口。小等片刻终于吃到嘴里,姐姐鼓着腮帮不住囫囵道好吃。见她心满意足的表情,我也觉得今天的豆浆格外甜,油条格外香。
姐姐一口气吃掉两根油条还没饱,巴巴望着忙不过来的老板老板娘,无不羡慕地道:“做做小生意,挣挣小钱,夫唱妇随的感觉真好!老夫老妻的感觉更好!”她又看回桌子对面的我,像想起什么好奇地问,“我怎么没见你和男朋友联系呢?”
我将盘子里的油条搛给姐姐,“他爷爷刚过世,他去古寺清修替爷爷还愿了。”
“哦,这样啊。”姐姐又埋头吃起来,似乎已经忘记了电梯里的话题。
我却无论如何也搁置不下,鼓起勇气问:“姐姐,你和繁木哥聊我什么了?”
“聊你长大了。阿木说你成熟了,对他讲过很多很有用的话。”姐姐放下筷子,笑着道,“他还说他见过你男朋友,长得又高又帅,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没了?”我惴惴地问。
姐姐凝神想了想,摇头,“没有了。”
“姐姐,我其实喜……”感觉自己像被人从身后猛地推了一把,心间打转良久的一句话脱口而出。
“小均,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和阿木分手吗?”姐姐随即打断,神情淡然而平静,“我好像一直没跟你讲过我出国的原因,不单单是为了学习深造,更重要的,我想试试自己到底能不能独立生存。因为身体的原因,从小到大我被爸妈保护得太好,还有阿木,当然,还有你。每次生病,你比我都紧张。”
那是因为心里有鬼,怀着内疚,我惭愧地低下了头。
“事实证明,我可以。你瞧,我现在是不是比以前更健康?”
姐姐语气里透着骄傲,我也的确发现她长胖了,尽管面带倦容但看得出气色不错,泛着红润光泽。现在的姐姐,完全不同于我记忆中的印象,年少时的她总是病恹恹的,削瘦娇弱,常常伤风感冒,一点小病就必须打针输液。
“可是姐姐,我不懂,你变得更健康和跟繁木哥分手有什么关系?”我想起了那晚在新房里和廖繁木的一番交谈,“如果是因为不能要孩子,繁木哥不是说他已经说服叔叔阿姨了吗?现在丁克家庭那么多,实在不行,你们还可以领养一个孩子。”
“因为……”
“等一等,姐姐。”我掏出手机在桌下摆弄了一会儿,解释道,“姜谷雨应该快到家了,我发条问问。你继续吧。”
姐姐喝口豆浆,放碗时余光扫过我顺手搁在桌面的手机,指尖摩挲着缺口参差的碗沿儿,不急不缓地开了口:“从小到大,阿木为我放弃了太多东西。为抽出更多时间陪我,他放弃了最爱的足球;高考前就拿到国外名校的offer,他放弃了和我一起高考,考得特别好,又放弃最好的大学,填了我和一样的志愿;我说我出国回来想到母校工作,他又放弃去知名企业的机会,提前留校……他为我付出那么多,可我能做什么,除了爱他和让他为我身体担心,什么也做不了。”
我早明白,姐姐的病注定了他们谈的不会是一场平凡爱情。我也相信,廖繁木从决定和姐姐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就比任何人都明白,他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和心力。
“也许,他只希望你好好爱他。”我说。
“小均,你太天真了。爱不是生活,不能当理所应当的借口。”姐姐像不做点什么就无法说话一般,又拿起纸巾来来回回擦拭小桌,“我以前很依赖阿木,以为自己离不开他。有时候又很矛盾,觉得内疚对不起他。想如果我身体和正常人一样健康,他也许就不用放弃那么多,也许他会有更好更灿烂的人生。”
姐姐在努力微笑,仿佛已经想象到廖繁木没有她的人生,如她所言美好灿烂。
“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廖繁木告诉过我,没有你,他根本好不了。”
姐姐的手蓦地顿住,片刻开始无意识地揉起纸巾,捏成一团攥在手中,如同狠狠地攥着她自己的心。她抬眸微笑,“会好的。我现在能独立生存了,不需要再依赖阿木的照顾。他可以去追求属于他自己的人生,他那么好那么善良,值得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我给不了他,就应该学着放手。”
“可是,姐姐……”
“好了,小均。”姐姐站起身,眼神坚决不容动摇,“我累了,想回家睡觉。”
我无可奈何地咬咬唇,收起手机,追上姐姐的脚步。
走到小区楼下,接到廖繁木电话,说父亲的腹腔引流管里引流出淡红色血液,超声检查为腹腔内出血,父亲已经被送进手术室进行二次手术探查。所学的医学知识告诉我,一旦腹腔出现内出血,如果手术未能找到出血点并成功止血,或是反复出现出血点,病人会有生命危险。可我不敢说出来,忙扶稳险些晕倒的姐姐坐进出租车,强打镇定安慰她,腹腔内出血后脾切除术后常见的并发症,不难处理,手术难度不会太大。
赶到医院,手术中的提示灯仍亮着。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父亲的安危再度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廖繁木父母也来了,陪着母亲坐在离手术室最近的地方。廖繁木抱臂站在他们对面,看见我扶着姐姐出现,他大步走过来,习惯性地想从我手中接过姐姐。可姐姐闪身躲开了他伸来的手,看也不看他,垂首小声让我扶她坐。我望了眼紧蹙眉头,流露出一点痛苦又立刻隐忍下来的廖繁木,什么也没有说,只能照姐姐说的办。
一等又是漫长煎熬的三个小时,提示灯一熄灭,我们全部冲到了手术室门口。医生推门出来,摘取口罩的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医生说,在胰尾后侧发现一小血管搏动性出血,进行了缝扎止血,反复检查无异后关腹。母亲听不懂医学词汇,一下抓紧医生胳膊,追问手术成不成功。
“很成功。”
听到这犹如大赦的三个字,母亲喜极而泣,姐姐也掩面大哭释放出压抑许久的情绪。她转过身想抱抱我,我一让,她无所防备地倒进了我身后廖繁木怀中。起初姐姐试图挣扎,可廖繁木始终牢牢抱着她,一言不发。很快姐姐便放弃了反抗,像以往每一次一样,温软乖顺,安安静静地接受廖繁木的呵护。
我悄悄退至无人的角落,这才敢放任眼泪流出来。突然之间,好想好想乐川,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的低沉轻语,喊我一声,小灵子。
尾声我用一万种方式飞向你
在家里三个女人的悉心照料下,一周后父亲顺利出院。尽管他们再三催促我回校上课,我仍执意多留了一阵帮父亲做身体的调理康复。老班和姜谷雨也轮番打来电话。一个问我何时归,第一二名不在,班里的学习气氛都不浓厚了;一个问我还归不归,找不到人吃喝玩乐,生活真是了无生趣。重获家庭温暖,我舍不得走,对这个说快了快了,对那个道要归要归,一晃又是半余月。
返校前,我为姐姐和廖繁木的爱情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努力。偷师老班,那日早晨我用手机录下了姐姐说的每句话,又将录音文件用廖繁木送我的五位数QQ离线传给了他。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使用这个QQ号。它也不再是我独自守护的秘密花园,而是我播下希望之种的土壤,寄往有朝一日能在姐姐和廖,不,姐夫心间开出幸福之花。
乐川清修不在的日子,我也过得超然与世无争,有大把时间读书学习,一天天还算充实。老班却嫌我过得太寡淡,约三五好友喝酒吃饭,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到头来,照旧是他喝得酣然畅快,非要给我们表演蒙古长调呼麦,可怎么听怎么像咯痰,只有紫嫣姑娘全程投以崇拜爱恋的目光。
白驹过隙,转眼深秋已至,姜谷雨相约去公园赏银杏拍汉服写真。我吸取上次做反光板小妹的教训,严词拒绝。姜谷雨不依不饶,说这次拍摄主题是“六局女官”,其中尚食局司药的人设最适合我,还特意买了套《女医明妃传》里刘诗诗同款的袄裙褙子,保证能把我拍得美美哒。
拗不过姜谷雨的三寸不烂之舌,我又跟着汉服社的美女姑娘们和背着长枪短炮的男友们故地重游。深秋时节的银杏美到极致,如诗如画,昨夜风起叶落铺就一地锦绣,站在铺天盖地的澄澄金黄中,身心陶醉。更醉的是,我依然没能逃脱反光板小妹的命运。姜谷雨的理由相当之合情合理,最好的当然要留到最后,不急不赶,不慌不忙,慢工出细活。
六局二十四司挨个拍到最后,姜谷雨玉手一抬,指去远处红墙边一株叶茂繁盛的银杏树,让我先换衣服过去找找感觉,他们收拾收拾随后就到。忙活大半天,我的确需要找找感觉,不然该跟着“打道回府”的感觉走了。
穿一袭白底绣银的长裙袄来到银杏树前,我已经累到无力再欣赏美景,往树下石凳一坐,懒得再动一动。眼珠子转一圈不见姜谷雨他们的踪影,我见面前石桌上铺满落叶,便顺手拿起一片玩起来。
“银杏叶,别名飞蛾叶,鸭脚子。性味甘苦涩平,归心经肺经。敛肺,平喘,活血化瘀,止痛。用于肺虚咳喘;冠心病,心绞痛……”
嘴里喃喃自语打发无聊,银杏叶于指间转动,我忽的留意到叶面上写有一行小字。拿近细瞧,像有人故意写下的,但写的是些我看不懂的奇怪符号。好奇心大作,我又翻看起石桌上的银杏叶,惊奇地发现几乎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一行小字,字迹雷同,也都由奇形怪状的符号组成。即便其中有我认识的英文字母和数字,但组合形式怪异,看上去毫无规律。
将银杏叶有字的一面整齐排列开,突然间我灵光乍现,由此联想到乐川曾教过我的密码文字,便轻易猜到这些奇怪符号不外乎那三个字。也只有他才会不嫌麻烦,玩这种小浪漫。
我心下一喜,“乐川?”
环顾张望,上扬的嘴角又一点点抹平。恰有一阵风来吹散满桌的银杏叶,我无暇多想,慌忙弯腰捡回四零八落的片片黄叶,只听天空中传来阵阵嗡鸣声。循声望去,我都惊呆了。十几二十架各式无人机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正浩浩荡荡地朝我这个方向聚拢飞过来,每架无人机底部似乎还夹着一张纸片。
我脑袋空空,傻傻站着看它们由远及近,绕着我悬停在空中,像是列队等我检阅。原来那些不是纸片,是一张张熟悉的照片——有青山绿水,梯田落阳,古街雨巷,还有“灵川县人民政府”,“灵川县教育局”,“灵川县住房和城乡规划建设局”,“灵川县第一小学”……
我和乐川“天注定”要在一起的证据就这样从天而降。小心翼翼地一张张取下照片,目送无人机逐渐飞远消失无影,我鼻尖一酸,又惊又急。
“乐川,你快出来!”依然无人响应,像在做一场幻境美梦,随时会人醒梦碎。我气鼓鼓地仰头望天,“你有本事也从天而降啊!”
“我倒没那本事。”
背后响起的还是那个磁性好听的嗓音,还是那种调笑轻松的语气。我又像木头似的定住不会动,乐川已来到我的面前,竟然也是一副古装扮相。青碧底色的长衫,衫角缀绣朵水红荷花,腰间别一枚金黄流苏青玉佩。一束长发高高绾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内,星眸含笑,肤白唇红,完完全全就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像极了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哥。
我有点看傻眼,勾起他垂落胸前的一缕长发,呆头呆脑地问:“假发?”
“是。”他笑容微微一僵,硬邦邦答道。
一只由下往上摸到他的头,不自觉地想顺便扯一扯,我赞叹道:“挺合适的呀!”
“王灵均!”乐川一把抓牢我的手,面露愠色,咬牙切齿冲我发难,“你可以夸我美,夸我帅,玉树临风,潇洒英俊……有大把的词儿可以用!哪怕夸我用心,夸我这身衣服看起来很贵也行!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评价假发套合不合适,明白吗?!”
“明白明白。你玉树临风,潇洒英俊,气宇轩昂,一表人才……”我被数落得直缩脖子,词穷之后忙赔笑脸,偏偏眼睛就是没法从他的头发上移开,忍不住又小声嗫嚅道,“可是真的很合适。”
“那是因为我现在没头发!!”
“啊!”我大惊,“为什么?打算出家?”
劳师动众安排一场久别重逢,被我破坏得要气氛没气氛,要情调没情调,乐川气得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扭开脸插着腰,对我不理不睬。
我是真的有感动,也是真的没少女心,抱着脑袋蹲到他面前。“我错了。我喜欢你给我的惊喜,密文银杏叶,无人机送来的照片,我全部都喜欢。”举起手中的照片和银杏叶,“你送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当成宝贝珍藏。狮头鱼尾像的水晶球,螺母戒指,军机航模,还有你那张百日照……”
“你送给我过什么?”他仍无动于衷,斤斤计较地问。
“歌算不算?”为讨好他,我豁出去了,硬着头皮哼起那首英文歌,“Talkaboutitsomewhereonlyweknow/Thiscouldbetheendofeverything/Sowhydon'ego/Somewhereonlyweknow……”见乐川缓缓勾动唇角,我探身攀上他的膝盖,“我本来一首英文歌也不会,但是分开这一个多月,我一想你就听这首歌,几乎天天听……唔!”
话到一半,乐川的唇瓣落下了来,以吻封缄。由浅入深,由淡入浓,一点点宣泄出日日夜夜对我的思念。感觉到半蹲着的我快支撑不住,他继续着缠绵悱恻的吻,抄手便把我揽入他怀中安坐。相拥亲吻,太多太多爱意融化在心间,我哭了,泪水沾湿乐川的面颊。
他捧起我的脸,拭去我的泪,笑着说:“不哭,我不出家。我这样的大俗人,做梦都想喊你一声老婆。”
我吸吸鼻子止住眼泪,锲而不舍地问:“那头发为什么会没了?”
乐川一脸懊悔,“庙里那帮小沙弥贼机灵,相处久了有感情,舍不得我走,让我给他们留点什么。我想着无非是留个影,留点东西,就答应了,谁知道他们临走前非让我把头发留下。”
没料到向来精明的他,也有今天。我想着,顿时催生出一种“旧怨得报,大快人心”的感觉,忍不住破涕为笑。
“活该!也该让你尝尝被人耍的滋味。”
他满不在乎,忽的眼睛一亮,兴奋道:“我觉得有句话现在说特别合适。”
“什么话?”
“小灵子,”咫尺间,他凝望着我,郑重又深情,“待我头发齐耳时,我娶你可好?”
又起风了,黄叶漫天,我钻进乐川怀里,不再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