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玄和太子交锋的时候,那些侍卫、宫女、太监中至少有超过半数人神情古怪异常。
这个变化虽然微小,却逃不过姜玄的感知。
那一刻姜玄便知道,太子是活在一万个监控之下,一举一动就跟透明一样。
难怪事事都被掣肘,地位朝不保夕。
太子沉默片刻,叹息道:“孤如何不知道这东宫眼线极多。”
“但是,孤彻查一批,杀了一批,又会新来一批,杀不完,也杀不尽。”
“与其如此,不如就让同一批人待在这里,也不至于血流成河罢了。”
姜玄一怔,差点以为自己听错,这是什么奇葩言论?
叛徒和内奸,自古可都是最遭人人恨的!
杀不完,难道就不杀了吗?
肯定是杀到没人敢来卧底为止啊!
“呵呵...”
姜玄笑了笑,开口道:“殿下果然是宽厚仁德。”
“但是,与魏太师相比殿下,输也输在这份仁德上。”
“若是手段更加狠辣一些,只怕谁也不敢再来东宫卧底,就好似那魏国府一般,堪称铜墙铁壁!”
太子依旧叹气,“可若是如此,孤也不是孤了。”
魏太师的手段他自然也是知道一些。
一旦有人被发现是其他势力派来的卧底,那他将遭遇比死更痛苦的惩罚,并且连带着九族全部遭殃!
不仅如此,那背后致使的人也会被施以百倍惨无人道的报复!
如此一来,谁还敢随便在魏国府安排眼线?
可太子自诩仁德,又有无数人的眼睛盯着他,这种事情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姜玄不置可否,淡声道:“殿下宽厚待人自是没错,但偶尔也要锋芒毕露,特别是对敌人!”
“须知,对敌人仁德,就是对自己残忍。”
“殿下在东宫便如此举步维艰,倘若有一天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对满朝堂的奸细,又该如何是好?”
姜玄的话,你现在不开始学着狠起来,以后当了皇帝又该怎么办?
朝堂永远不缺奸臣、佞臣,难道你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部放过吗?
那你皇帝,还有何?
那朝堂岂非更加黑暗?
所以说,妇人之仁,永远成不了大事!
说难听点,姜玄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他娘的不如去住巴黎圣母院,废物!
这点道理都不明白,他还辅佐什么太子?
还不如策马江湖,眼不见为净!
听到姜玄的话,太子不语,缓缓走到亭子栏杆旁边,负手在后,长久的沉默了下来。
沉默良久。
太子背对着姜玄,眼中似乎有些朦胧,缓缓道:
“老先生,孤十岁之前,还只是一个孩子,父皇英明神武,母后柔情慈爱,还有九个皇兄,一个妹妹,无忧无虑,岁月静好,享受完了这人世间的美好。”
“但是,自从父皇娶回那个妖妇以后,却好似鬼迷心窍一般,整日不理朝政,沉迷酒色,一呆寝宫就是好几天,任大臣百般如何也是不见,甚至连母后和我们都不见!”
“有一天,母后冒死去父皇寝宫觐见,却见到极为可怕的一幕,那妖后正在与父皇作乐,胸口上竟然爬着好几条恶心的黑蛇!”
“母后惊慌失措,失声尖叫,却被父皇狠狠一剑刺死!”
“母后遗体上,那胸口狰狞的血洞,孤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谈及此处,两行泪珠顺着太子的脸颊缓缓流下,声音却依旧出奇的平静。
姜玄身躯一震,眼神望着太子的背影,大出意料之外。
太子这番话,说的该是皇室秘辛了。
这么也是他能听得么?
忽然,他感觉大乾的局势没有他想象中的这么简单,至少皇室的局势并不简单。
为什么一位英明神武的皇帝突然会因为一个女人性情大变?
而且......这魏皇后也是会玩,男女作乐用蜡烛皮鞭他听说过,黑蛇是什么鬼?
最离奇的是,这位老皇帝又为什么一剑刺死旧皇后?
难道是因为被人撞见这恶趣味的一幕,恼羞成怒?
似乎也有些说不通啊。
“从那天以后,父皇越加疯狂,他对外称母后忧疾而终,接着又下旨将九位皇兄毫无理由全部处死,满朝文武胆敢劝谏的大臣,也全部被处死,朝堂上下血流成河!”
太子一边说一边身躯颤抖,用一种极为痛心的语气说道:
“然后....然后父皇又册封我为新任太子,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大乾已经危在旦夕,希望我能够拯救大乾,要我从此以后开始学会做一个君主,做一个冷酷无情的君主。”
“要心狠,对任何人都心狠!”
“我不明白!”
“明明就是他亲手了毁了大乾,为什么一定要将这个烂摊子丢给我?”
“他为什么不连同我和妹妹一块杀了?”
太子情绪激动,姜玄却越听眉头皱的越紧,越听越是疑惑。
这老皇帝杀了旧皇后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杀一批自己的儿子,唯独留下当今太子殿下?
这也实在是太奇怪了。
太子越说越是激动,越说越是气愤,面目渐渐有些狰狞起来:“我恨我的父皇,我恨他的心狠,恨他的无情!”
“哪怕我学习了很多帝王之术,但我依旧排斥成为第二个他!”
“那种可以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子,冷血无情的畜生!根本不配当一个人!”
“我鄙视他!”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救他,否则大乾真的就完了。”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舒缓了一下有些崩溃的心情,缓缓问道:““父皇在我小的时候跟我说过,要我长大后重振大乾荣光,从小把我当成太子来培养,我只为是一个玩笑话,毕竟我的九位皇兄都是那么的优秀!”
“没想到,最后竟然成了真。”
“若是因为我,父皇才要杀死九位皇兄,那这个皇位我宁可不要!”
太子带着一种心疲力竭的目光,望向姜玄:“姜老先生,孤深知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但孤更不想大开杀戒,也不想成为那般冷血无情的人!”
“老先生,你觉得孤错了吗?”
太子的话很真挚,很真诚,很感人,也很劲爆,令人难以置信,甚至一般人都不敢听。
姜玄无语凝噎,久久的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从外人视角看来,太子殿下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可他却又极其痛恨此事,看起来不像是演的。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大秘密!
而且从来没有听说过,一国储君坚持仁德,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父皇太残暴了?
好好好,主打一个极端叛逆是吧?
他和老皇帝的关系,简直比印象中的父慈子孝还要离谱,堪称闻所未闻!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老皇帝会对太子的期望这么高?
至于太子....说他错吧,也没错。
就是作为一名君主不太合格。
太子虽然聪慧,却委实不像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反而看起来几分小女儿般的优柔寡断,矫揉造作。
虽然可能与他的人生经历有关,但这一点实在太致命了。
跟着这样的人勇闯朝堂,简直前途一片黑暗,人生充满悲剧啊!
思至此,姜玄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如古钟:“殿下,作为一个人而言,老夫认为你没有错。”
“但作为君王,你却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老夫想问问殿下,你是先想做君王,还是先想做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