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郢都又下起了雪,纷飞的雪将视野都遮得朦胧。
月照抱着胳膊缩在马车车辕上,远眺郢都街景,脑海中不断复盘今天撞到贺成江以来发生的所有事,许久又长长叹了口气。
原本他现在可以开开心心在府上休息,准备晚上的行动,都因为世子,让他一切美梦都破碎了……
“这天冷得咧。”
这时,一个浑厚苍老的声音从旁传来。
月照一顿,转头看去,就见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头坐在另一辆车上,正一边搓手一边哈气。
再看那马车上的徽记,是汝南王府的马车。
这老头就是把汝南王世子送来的。
月照观察着老头红扑扑的脸,眯了眯眼睛,心里浮现起些许怨气。
都怪那劳什子世子,害得他现在也得在这儿吹冷风。
谁家好人大冬天的跑来茶楼喝茶啊!
“哟,小伙子,你也是送你家主子过来的哩?”老头也注意到了闷闷不乐的月照,立刻凑了上来。
月照点头,没说话。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叹了口气:“年纪轻轻的一小伙子咋就招惹主子了?”
月照瞬间炸毛:“……不是,你咋知道?”
老头露出一个过来人的笑容,毫不见外地拍了拍月照的肩膀:“要是没得罪主子,咋滴就会把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年轻放到这外头。你们这样儿的可和我们不一样。”
月照有些惊讶,并不是惊讶老头敏锐,反而很疑惑为什么老头会说出这样的话。
老头像是看出他的情绪,笑着摆摆手:“我们这些家奴都是风吹雨打惯了的,被主子怎么安排都习惯了。”
说罢,他又看了看月照所坐马车的样式,“虽然不知道你们西境是什么样,但多半和我们这儿差不多。你这样的小孩一看就是跟主子贴身伺候的,若不是你得罪了人,怎会将你留在这风雪里。”
月照无话可说,表情顿时变得沮丧起来。
老头见状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
“没事儿,我看你家主子也是个好心的,肯定一会儿就把你叫进去了。”
月照着实被这话无语到了。
这世上没有比他家世子更恶毒的人了好吗!
当初在炬城就因为说了几句流言就把他丢回军营里滚泥巴!
“他肯定当时就对公子起心思了!”月照骤然回想当初,忽觉不对,猛地支棱起来,咬牙喊道。
旁边老头被吓了一跳:“谁起心思了?”
“当然是……”月照正要将世子二字秃噜出来,忽地一顿,转头看向老头,“不对啊,茶楼应该有专门给小厮车夫准备的茶室,我是被世子罚才留在外面,你怎么在这里?”
老头目光奇异地看着月照,对着手又嗬了口气,这才道:“我是个粗人,喝不来茶。再者进去跟那些个府上的车夫交谈攀比还不如在外面看雪呢。”
月照狐疑,心中到底是有了防备,态度冷淡下来:“哦,那就安静看雪吧。”
老头没说话,回到了自家车辕上。
月照隔着雪看着外边儿街道,雪打湿了地面,渐渐堆了起来,不远处暗巷边缘能看见一个灰色大布兜着什么,雪堆在那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随着布兜晃了晃啪一下掉下来咋了个稀碎。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灰扑扑小孩从那底下钻出来,搓了搓发红的手低着头将地上的雪推开,给自己留了一片安静的角落。
月照看着这一幕,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贺家给贺成江挑的护卫个个都是孤儿,是贺老爷子当初从街上捡回来的。
月照记得自己被捡的那天,天上也下着雪。只是和郢都不同,黔州的雪夹着雨,分分钟就能将人淋个湿透。
当时月照本以为自己快死了。
他在那个冬天失去了自己患病的母亲,随后被好心乞丐捡回去供了口饭,可没多久乞丐就因为抢食被打死,只剩他一人。他只能一只小小地缩在一块烂布里,一颗颗数着掉下来的雪粒,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
要不是当初贺老爷子和年幼的贺成江,他应该早成了那雪中的孤魂。
随着雪势越来越大,那小孩的地方雪越来越多。
就在月照即将看不下去的时候,老头又开了口:“这样冷的天哟,今年不知道又要冻死几条人命。”
月照耳朵一动:“冻死?”
“是哩。”老头老神在在,“年年都冻死人……”
“城中这样的人很多?”月照问。
“多啊,怎么会不多。你这小娃娃见的世面还是太少哩。”老头露出回忆往昔的表情,“前几年雪灾,那些个讨饭的差点死了个干净。要不是……”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了。
月照被他说的好奇,连忙追问:“要不是怎么了?”
“要不是太子殿下组织人施洲济民,连普通老百姓都得死好些个。”老头道,“我那婆娘也是因为那年被殿下的善举救活的哩。”
月照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小话题竟能引出自家公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