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鹅绒锁 > 13 恶龙
    傅城以英贤暂时不方便走动为由,又在徐家住了两天。

    理由稍显牵强,但一老一少并未多问。

    因为徐瑞经常执行特殊任务,徐家老小已经习惯了他这不能说,那也不能说的情况,见怪不怪。

    这两夜,傅城都陪英贤一起睡,等她睡着再回自己屋子。

    他们拥抱,接吻,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英贤喜欢被他发了狠地用力抱住,这让她有种真实感。她也喜欢他突然停下来,肢体僵硬,嘴唇却轻柔吻她。

    耳鬓厮磨时,她想到了夏夏。

    有一天,这个抱着她的男人,会抱住那个长大了的小姑娘,整晚整晚地亲吻她吗?

    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令英贤心烦,她搂住傅城,腿刚要动,就被他牢牢箍住。

    “小心伤口。”

    “我不动。”英贤说罢,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颊。

    傅城觉得很意外。

    她极少这般缱绻,叫他又爱又恨。

    他的心思何曾瞒得过英贤,她故意问:“喜欢吗?”眼角眉梢都是媚态。

    逗他的。

    出乎她意料的是,傅城专注地看着她,伸手抚上她的嘴唇,声音低哑道:“喜欢。”

    看着他的眼睛,英贤忽然玩心尽失。她闭上眼睛调整姿势,老旧的木板床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夜中格外突兀。

    次日,英贤借傅城的手机搜索自己的信息,车祸已经曝光,现场照片也有。因为没找到尸体,警方目前的工作重心是搜救。

    几家小报分析得头头是道:发生车祸的地点很偏僻,少有车辆往来,现场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因此猜测她极有可能在车祸后失去判断力,胡乱走动导致迷路,进而脱水昏迷。

    车祸事件没有引起太多的社会关注,却对蒋氏造成不小的影响。前有强拆疑云,后有负责人车祸身亡,两件事合在一起,让蒋氏股票连跌两天。

    第三天,柯蕊终于来电:“老板,对不起,我想早点儿给你打电话,但是这两天一直待在老宅,说话不方便。”

    英贤说:“现在说话方便吗?什么情况?”

    “方便。老板,我觉得董事长应该有怀疑,他这两天要求所有人都要待在老宅,非必要工作不准离开。你出事的第一天晚上,董事长叫大少爷进书房单独谈话,当时所有人都在厅,眼睛太多,我没敢凑近听。”

    “你做得对,小心为上。”

    柯蕊继续说:“大少爷从书房出来之后情绪有点儿激动,主动提出要在场所有人将自己的手机、电脑、银行账户全部拿出来查一遍,还说要让警察进家里调查,他做表率,绝对配合。”

    英贤默然。

    蒋英见这是要自证清白?蒋震果然怀疑他了。

    英贤问:“警察来了吗?”

    “没有。”柯蕊否认,又补充道,“提议被二小姐还有……还有四少爷拒绝了,四少爷说这是侵犯他们的个人隐私,二小姐直接问大少爷什么意思,是不是拿他们当犯人。”

    柯蕊说到蒋英齐时顿了一下。亲姐姐生死未卜,做弟弟的却更关心个人隐私,实在引人怀疑。

    英贤对此不予置评。她猜英齐又在外面搞了什么不想让蒋震知道的事。至于杀她,她倒宁愿他有这个魄力,好过有个扶不起的纨绔弟弟。

    英贤问:“还有其他发现吗?”

    说到这个,柯蕊颓然道:“没有,大少爷这两天连公司都没去,一直待在家里,接电话都用公放。我查过,他名下那几家小公司也没有动静。老板,接下来该怎么办?”

    英贤陷入沉思。她依旧理不清头绪,那感觉如同被一团迷雾笼罩,任她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心中烦闷,她决定从股票下手:“柯蕊,你记不记得CT资本的弗兰克?”

    蒋氏是在港城上市的,CT资本是持有量最大的机构之一。英贤上任没多久,便想办法与CT资本的副总弗兰克搭上了关系。

    弗兰克好赌,永远欠债,英贤的要求也很简单,只要消息,不需要他进行任何操作,弗兰克这才同意“合作”。

    “记得,老板,要找他吗?”

    “对,你问问他,最近针对蒋氏的交易有没有什么异常。”

    问归问,英贤对此并不抱希望。股票交易相比其他方式来说透明度太高,量大了根本藏不住,而量小了又没什么用。

    逼宫这种事,必须一次成功,否则葬送的是自己。

    柯蕊犹豫着说道:“弗兰克胃口太大,老板,不如找沈先生?从证监会入手也能查到些信息。”上次光牵线搭桥就替他还了三百多万的赌债,这次有求于他,还不得要更多?

    英贤想也不想,果断拒绝:“这点儿小事不值得麻烦他。”

    关系用多了招人烦,狐假虎威是有限度的,沈东扬是她逼不得已才会亮出的底牌。

    柯蕊咋舌,性命攸关的事还小?

    “老板,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一两天。”

    再拖下去,对公司不利,如果到时候还没有线索,就只能放弃。

    柯蕊放下电话便联系弗兰克,不想还真问出了点儿东西,当然,弗兰克也趁机狮子大开口。

    拿到消息,柯蕊立刻通知英贤。

    据弗兰克说,两个月前,一家名为万里鹏程的小型机构突然开始大规模做空蒋氏,当时就引起了业内一些人的注意,但是因为万里鹏程规模太小,没人放在眼里。

    弗兰克好赌归好赌,做事还算靠谱,提早通过私人关系查到万里鹏程的资金大都来自一个叫林国峰的人。直到近日蒋氏股价暴跌,万里鹏程狠赚一笔,他才敢确认有问题。

    他正想联系英贤,不料看到了她车祸失踪的新闻。

    虽然暂时不知道林国峰是谁,但总算有了一点儿突破。

    挂断电话,英贤向徐夏夏借来笔纸,画出蒋英见和他的妻子董苒及母亲庄月琴的人物关系图,仔仔细细回顾了一遍。

    庄家亲戚众多,她也不能全部记得,但董苒婚前是演员,八卦号在她结婚时就将庄月琴从头到脚扒了一遍,为英贤提供了不少线索。

    然而,无论她怎么找,都没能在这些人物关系中找到林国峰这个人。别说林国峰,连个姓林的都没有。

    难道真是一个单纯走了大运的人?

    不可能,英贤不相信运气。

    她拿着笔在蒋英见的名字上不停地画圈,墨迹几乎渗透稿纸。

    到底漏掉了谁?蒋英见还和谁有关系?

    英贤扶额,随意地写下蒋英思名字,火光电石之间,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居然犯了灯下黑的错误。

    她本能地认为蒋英见不会让蒋家亲戚出面做这种事,因此将注意力全部放在董苒与庄月琴的关系上,就这么漏掉了蒋英思。

    蒋英思不会亲自出面,可她丈夫郑清远能。

    脑中迷雾散去,英贤如同打通任、督二脉一般,迅速回忆起郑清远的母亲就姓林,两人曾在蒋英思的婚礼上有过一面之缘。

    有了方向,柯蕊很快查出林国峰就是郑清远的舅舅。

    林国峰是位中学物理老师,一辈子没炒过股,何来做空之说?

    事情已然明朗,英贤心情复杂,有惊讶,更多的却是失望。

    她惊讶的是蒋英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此前,这位二姐在她心中的形象很模糊,甚至可以说没有存在感。

    蒋英思是最标准的豪门闺秀,喜欢名牌,花钱大手大脚,大学主修比较文学,以一个不好不坏的成绩毕业,毕业后直接进入蒋氏旗下的广告公司工作,表现中规中矩,比起上班,更热衷于各类社交活动。

    郑清远则是蒋英思的大学学长,可以算作半个上门女婿,除了家境一般,长相、学历、能力倶出挑。蒋震对他也算满意,将两家电子公司交由他打理。

    郑清远深知自己的处境,工作兢兢业业,平日对英贤也没有什么敌意。

    这样两个人,竟然背地里搞出这么大的动作,真是人不可貌相。

    令英贤失望的是,这件事恐怕确实与蒋英见无关,否则他不会提议检查手机、电脑、银行账户,蒋英思也不会当面拒绝。

    到了换药时间,傅城推门,发现英贤正在讲电话。

    英贤也看见了他,略作停顿,直视着他对柯蕊说:“柯蕊,今天晚上想办法拿到蒋英见的手机,给郑清远打电话,打到他接为止,不用说话,等他自己挂断,之后删掉这个通话记录。”

    柯蕊明显一惊,压低声音说:“老板,你想……可是,只要他咬死不承认,一个通话记录不能证明什么。”

    英贤淡淡地说道:“不用证明什么,让人起疑就好。”

    蒋震已经有所怀疑,她只需再添一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些。

    能不能证明不重要,蒋家是蒋震的一言堂,没有陪审团。

    她从未将蒋英思看在眼里,扳倒她有什么意思?

    “好的,老板。要不要再发条信息?留下文字证据。”

    “不用,做详细了反倒容易露出破绽。”

    结束通话,英贤沉默地凝视着傅城。

    傅城也一样在看着她。过了许久,他阖上门,问:“你要借题发挥?”

    英贤轻描淡写地说:“是。”

    又是一阵沉默,他说:“英贤,错误的方法不会得到正确的结果。”

    这是他第二次正经地叫她的名字,声音比跳车那次更深沉。

    英贤乐了,好笑地看着他:“傅城,你给我上思想教育课?不必了,谢谢。”

    她脸上有笑,语气却很冷,眼中射出刺人的锐利目光。

    傅城知道自己不该说,偏偏还是开了口:“为什么生气?”

    英贤脸上的笑容更甚:“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

    她将咄咄逼人掩藏在笑容之下,这个样子,仿佛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傅城上前一步,逼得她不得不看他:“英贤,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看人挣扎?”

    他问得隐晦,却十分尖锐,挑破她心底最不可直视的疮,火辣辣地痛。

    为什么喜欢看人挣扎?因为她自己在挣扎。

    为什么那样渴望掌控?因为她是蒋震的木偶。

    就是那个最俗气最烂大街的理由,缺什么追逐什么,她明白,一直明白。

    心中愈怒,英贤的笑容却愈灿烂:“傅城,没看出来,原来你还是心理医生。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们只是睡过几次,除此之外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不关心你身体以外的东西,你也用不着管我的方法、结果正不正确。”

    她语气刻薄,心底翻涌着毁灭的欲望。

    看见对方眼中闪烁的痛苦神情,英贤觉得痛快极了。

    滚吧,快滚吧。

    英贤背过身,收拾自己的东西,等待他摔门而去。

    空气安静得仿佛凝固了,她没有等来摔门声,反而等来了他的拥抱。

    英贤僵住,而后奋力挣扎,轻声呵斥:“你放开!”

    她从未这样愤怒过,所有的气血似乎都要从太阳穴里涌出来,血管突突地跳着。

    他算个什么东西?!竟对她用打一巴掌再喂颗甜枣的招数。

    傅城死死抱住她,直到她精疲力竭,再也挣扎不动,才出声:“英贤,用这些手段就像吸毒,迈出那一步,就没办法回头了。”他停顿片刻,又说,“我不希望你走到那一步。”

    英贤喉咙火热,但她选择冷笑:“你该不会想说‘与恶龙缠斗终成恶龙’这种话吧?傅城,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条恶龙?”

    “如果你是,当初就不会留下小芝的命。”

    英贤愣住,抵住他的手臂松懈下来。

    原来他都知道。

    嘴唇抿起又松开,半晌过后,她甩开他,轻声呵斥:“过家家游戏结束了,我要回去了。”

    许久,傅城沉默离去。

    徐奶奶帮忙借来一辆丰田小轿车,傅城开车送英贤回家。

    路程很长,两人无言沉默的时间也长。

    他们在蒋家的黑色大铁门前分别,下车前,英贤说:“我会说我最近在考虑雇保镖,安保公司向我推荐了你,出事那天本来是要面试你。”顿一下,她又说,“去医院检查一下,最好住院。”

    一只脚迈出车门,她背对着他突兀出声:“不想住就不住,不用勉强。”

    英贤带着一身狼狈按响门铃,吓了管家一跳,连忙通知蒋震。

    从前院到主屋有段路程,管家特意开车来铁门处接她,其他人则趁这段时间齐聚在厅。

    见到她,几人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英贤没来得及细看,就被英慎冲上前抱住:“三姐!”

    他太用力,勒得英贤骨头疼。

    英贤轻拍他的肩膀:“英慎,你按到我的伤口了。”

    英慎一听,立刻松开,转而抓住她的手腕,视线在她身上焦急乱跑:“哪里受伤了?严重吗?”问完又回身看蒋震,“爸,我先送三姐去医院。”

    “老五。”蒋震不赞同地叫了他一声,然后扬声吩咐,“安排司机,打电话给陈生,叫他也一起跟着去。”

    陈生是蒋震的家庭医生,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由他上门面诊。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英贤做出愧疚的表情:“爸,让您担心了。”

    “回来就好。”蒋震叹气道,“先养伤,有什么事等身体好了再说。”

    “嗯。”

    检查结果与傅城所说一致,皮外伤,不严重,唯独小腿可能会留疤。

    英贤并不在意,英慎的脸色却变了,阴沉沉的。

    既然她已经回来,其余人便重获自由,纷纷返回公司处理事务,只有英慎守在病床前。

    英贤笑他:“怎么气成这样?不就留个疤吗?医生都说了,有可能而已。”

    英慎与她对视几秒,低声问:“三姐,是不是和大哥有关?”

    英贤收敛笑意,说:“你别掺和,我自己有数,爸也有数。”

    男孩垂眼,用沉默表达不满,手还抓着她的手腕。

    “三姐,你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如果你——”那个“死”字被他抿断。

    胸腔泛起温热的涟漪,英贤反握住他的手,说:“我没事。”

    英贤在医院躺足三天,权当度假。

    蒋氏股价虽说还没完全恢复,却不似前两天那般跌势凶猛。一来是她安然无恙回来,且对外宣称车祸就是场意外;二来媒体发声,称有黑社会假扮拆迁村民,以强拆之名敲诈地产公司,还强调了官方对黑恶势力绝不姑息的态度。

    通篇没指名,没道姓,但是关注行业消息的人都知道,这是给蒋氏的事定性了——不存在强拆。

    此消息一出,当日蒋氏股价上扬百分之五。

    本来就是莫须有的罪名,再加上公关部一番操作,取得这个结果很合理,就是不知道沈东扬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沈东扬人在国外,打电话慰问她,问了几句伤势后,说:“你出事的时候我在国外,走不开。”

    他这是在解释?

    英贤淡淡地说道:“我听爸说了,你出了不少力,所以媒体才会那么上心,谢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传出男人带笑的声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英贤也笑:“借你吉言。”